汴京 东华门街。
街道两边商店酒楼林立,还有不少小贩带着自己的东西大声吆喝着,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但东华门街的尽头却又是另一幅景象,除了一座深宅大院中不时传出的渡鸦叫声外,别无他响。这座庭院大门前的牌匾上题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丞相府。
丞相府的后门被打开,一辆木板车被拉了出来,厚厚的草毡盖在上面,让人看不见草毡下高高隆起的东西是什么,不过,也不会有人想知道,就像所有人都会对滴落在地的鲜血视而不见,没人想要惹上麻烦,更何况是来自现在如日中天的丞相大人的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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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未出口的咳嗽声被尽数堵了回去,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哼声。正处不惑之年的丞相将自己病弱的身子从床榻上拖起来,慢吞吞地将服饰穿戴好,本来衣服是会由丞相府总管来服侍自己穿上的,但是鉴于丞相府总管现在生死未卜,新的总管还未定下以及沈临并不喜欢其他人碰自己等种种原因,现在只能丞相大人自己动手了。
沈临的身子骨本就不好,刚结束与外族会谈就立刻回朝述职更是雪上加霜,所幸圣上体谅,大手一挥让沈临休养几天,顺便处理完会谈前丞相府发生的破事。
沈临将贴身侍女煮好的药一饮而尽,看着侍女用手比划着‘今天天气很好,您可以去外面晒晒太阳,去去病气’,沈临点点头,让侍女退下,随后自己向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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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阳光正好的晴天难得,冬日里阳光正好的清闲晴天更难得。于是在这难得的晴天里,丞相府副官拉着总管还有丞相的贴身侍女小翠和小白来到后院的银杏树下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扇牌。
“大人不一起吗?”副官林晓义一边洗牌,一边问正在晒太阳闭目养神的沈临。沈临摆摆手,示意要休息休息,你们玩。
“真的,沈贺你不知道武神威他儿子有多好笑,我就把他带到他爹面前,他看见他爹那副血呼拉茬的样子就吓得把他爹所有事都供出来了,要不是因为武神威的腿断了,他非要冲过来把他儿子直接掐死哈哈哈哈”,林晓义发牌,同总管沈贺聊着天,沈贺笑笑不语,看着手里的牌。
“武神威死前还咒我不得好死,我呸,一个个的话也没点新话,这些我都听了多少年了,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哈哈哈”,其实武神威还说你迟早会被沈临弄死,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林晓义手上动作不停,嘴不停,脑子也不停。
“将死之人说的无能之言自是不可信”,沈贺笑眯眯地摆弄着手里的牌。
林晓义招呼着小翠和小白赶紧落座,“对的对的,真要下地狱的话,那朝廷上的大人们倒又可以聚一聚了哈哈哈,而且比起这个还是牌局出老千更让人可恨,您说是吧,总管大人”,林晓义把自己手里的牌捂得严严实实,本就不大的眼睛更眯成一条缝,警惕地看着沈贺。
“哎哟,林大人干嘛这副作态,是谁要偷看你的牌吗?”沈贺已经出了牌,林晓义还在纠结,嘴里嘟囔着等等、等等,沈贺就是这样,走一步算五步,永远想要快人一步,但他要好好考虑考虑,一定要赢一次沈贺!
沈临知道林晓义是圣上默许下端贵妃那一脉送来的人,长得像个胖乎乎的年画娃娃,充满着市侩气息,很能放松人的警惕,但是真没考虑智商方面啊,属于是有点聪明但不多。
沈临掀开眼,看了看牌局,林晓义和小崔为对家,沈贺和小白为对家,接着沈临又闭上眼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
“林大人!小心!”沈贺厉声说道,林晓义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手上动着,被沈贺吓得一惊,大叫一声,同时手上一下刺痛,一阵劲风掠过,什么东西被小翠射出的飞镖钉在树干上。
等林晓义凑近瞧瞧,发现不过是只马蜂,没什么可恐的东西,刚刚沈贺那声就是为了吓自己好让马蜂蜇了我,现在确实被蜇了,还是自己的常用手,想到自己肯定会不好受一阵子,林晓义就气的牙痒痒,大喊一声,便向沈贺袭去。
“大人!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沈贺又又又折腾我了!”
沈临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示意自己不管。
沈贺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笑得更勾人了,闪躲着来自林晓义的攻击,小翠和小白坐在原位上掩面偷笑。
院子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除了看起来气急败坏的林晓义,大家都笑着,连沈临都被感染着,嘴角向上勾起。
真是难得的好日子,阳光洒在身上,温和又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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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躺在躺椅上晒着和那天一样的太阳,传到耳边的只有阵阵风声。但沈临觉得今天的阳光不如那天的暖了,也可能是自己身体更差了吧。他眯着眼,回想到会谈前发生的闹剧,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因为真的太好笑了。
一封信,一封据说只要拿到就能让沈临身败名裂的信,就让那些蛰伏起来的虫子都不顾一切地跑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把处理掉他们的由头交到沈临手中,但那不过是一个饵,不过,只是沈临放出来的饵料罢了。
林晓义那个蠢货死了,到死都没赢沈贺一局;小白也死了,她是皇后的人,不过小翠不知道,还为此偷偷哭过,至于沈贺......
想到他沈临嘴角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搞不懂,想不明白平时那么精明一人怎么也会在这上面犯蠢。
不管是林晓义、小白还是死的其他人,他们都有各自的仰仗,他们都为着各自的主子来到丞相府,不怀好意地接近沈临。但沈贺不一样,他是被沈临捡回来的,就连名字都是自己给的,他孑然一身,他最大的仰仗就是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靠山也是自己,其他势力不会真的接纳他,他们会怀疑这是不是又是来自沈临的陷阱,毕竟他可是沈临忠心耿耿的鹰犬。
他忠心耿耿又精明能干,他一无所有所以想抓住更多,贪心是很好的品质,沈临纵容着他。他可以存有想要要挟沈临的心思,但不该让沈临知道。
【丞相府里发生的所有事,我一清二楚】
这是沈临对每个进府的人都说过,但很显然,他们没放在心上,这句话乘着风就飞走了,所以他们也走了,但还会有人来,抱着各自的心思来到府里,接替死去人的职位,等沈临烦了,厌倦了,就会抛出饵料,他们就会把由头交到自己手里,然后就像林晓义他们一样走了,被木板车拉走了,留在了冬日,未再前行。
沈贺......沈临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他,所以现在还生死未卜,被关在丞相府的暗牢里。
又是几声沉闷的咳声。可能是人老了,身子更不行了,总想留点东西,留点熟悉的东西......
人啊,就是贪心,得到了这个就想要那个,沈贺是这样,沈临也是这样,等把权力牢牢抓紧后,又开始贪图点不该要的东西了。
其实之前沈临的身子骨挺好的,是在一步步处心积虑向上爬的时候,拖垮的。
沈临常穿绛红色的长袍,也确实很衬他,他长相凌厉,久病缠身浓郁的病气削弱了他的攻击性,倒显得他像个文弱书生,但朝廷上的人可不会真的把他当个病人,当真的人只会先死在他前面。他直白地将自己的权力与欲望穿在自己身上,视他为对手的人,不可避免地会看到他,红袍如火,在他们眼中熊熊燃烧,那是他们的欲望。
为这抹红,他们各怀鬼胎,他们前仆后继。他们都渴望着东风来,乘风而上,迎接属于自己的春天,沈临也是如此。寒冬终逝,但谁能走过这个严冬,迎接下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春日,春风……会再来吗?
沈临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