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鼻头发痒的是春天。在儿时的这个时候,阿婆便开始忙碌起来了。阿婆背着竹篓,里面放着蔬菜的种子和辣椒的秧苗,手里舞着锄头,在她前面跑着一个我。在我们向山头进发的时候,我总是冲在最前头。走远了,往后呆呆地一望。
“阿婆,你快点儿!你都追不上我嘞!”
“好好,阿婆这就跟上。”她笨拙地加快了步伐,却仍然灿烂地笑着,“你小心点儿,别摔了。”
我赌,阿婆会追上我,便使劲地往前冲去,从不等她。
山被梯田一层一层地割开,到了我们的地儿,我便坐在一棵大树下玩起自己的乐事,余光中看到的总是阿婆佝偻着背,劳作的样子。
就是这样的生活,她独自带着我度过了7年,直到我去异地上学。
哦,原来阿婆是一个勤劳能干、独立、坚强的女性。
风从袖下穿过的是夏天。村里的人总说夏天是汗水的味道,而我记忆里是西瓜味的风和橘色的晚霞。
每天最开心的大抵就是阿婆卖完菜,从集市里买来用空调水泡过的西瓜,冰冰凉凉,不需要冰箱。
那时候,我们几个孙子孙女总是想抢着最大的一块西瓜。
我记得一次抢到了一块大西瓜,我的哥哥和我便抢了起来。
“这是我先抢到的,是我的!你放手。”我嘟囔着嘴,委屈得马上都要哭出来了。
哥哥还是不放手,硬要抢出个高下。
阿婆那时候站了出来,把西瓜从哥哥手里扒开,递给了我。转头就对哥哥劈头盖脸了一顿,“人家妹妹先抢到的,你别耍滑头。”
那个夏天,我觉得自己吃的西瓜好甜好甜。
哦,原来阿婆是一个不会重男轻女、理性的女性。
天空凛然耸立的是秋天。而在某一个秋季,秋风的吹拂中,也伴随着一户村里人的母猫生了一窝崽。在断奶后,那户村里人愁着没法送出去的时候,我的阿婆却主动去领养了一只。
我依旧记得那天我兴奋地守在大门口等待阿婆将小猫抱回来,那是在吃过晚饭的傍晚,夕阳落了山,外面已经开始天色渐暗,却有新的生命即将来到我的家。
小猫很可爱,后来直到我去异地上学了,它仍然在。
哦,阿婆原来是一个善良、心思细腻的女性。
鼻息呼出白气的是冬天。在今年过年的时候,阿婆拉着我去吃一个亲戚的酒席。我和其他阿婆们共坐在一个火盆前,围成圈。当她们谈到死亡这个话题时,我刻板印象中的老人面对死亡是“越老越害怕死亡”。
当我听到自己的阿婆说:“人嘛,都是要往那条路去的。咱们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是不怕也不会哭。你说年轻人死得早,我或许会哭一下。”我惊叹于阿婆是那个没解放的年代里,还没接受过教育的女性,却有自己独立见解的一面。
这让我不禁想起儿时她对我的熏陶,总在闲暇聊天的时候谈谈历史与当时社会的大事,以一位见证中国成立、发展逐渐兴盛的见证者的身份。
哦,阿婆原来是一个思想独立、铭记历史的女性。
阿婆如今仍然爱笑,只不过笑脸中多了很多皱纹,里面藏满了岁月的蹉跎,饱经风霜。而儿时的那个自己永远地留在了童年里,快快乐乐的。曾经总是催促让阿婆追上来的我,如今成了停下来,追阿婆的人了。我追,希望拼命地赶上她的步伐,希望她慢些走,让我多陪陪阿婆,那个具有女性魅力的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