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她独自从北方小镇来到花城广州,租下了几平方米的小店面,以一扇生锈的卷闸门,一块简易的招牌,一台缝纫机,开启了她的赚钱之路。我家的店面就在她的旁边,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她的姓名,因为我从小就称呼她为“隔壁阿姨”或者“补鞋阿姨”。她也不常说起自己的过去,而我了解的关于她的故事也多从母亲口中得知。
刚来广州的时候她大概也才三十多岁,不过那时已为人母,儿子也不小了。在传统观念中,“结婚、生子、育儿、养老”才是正常女性的人生轨迹,她也的确照着这个标准一步步走。可当她穿着围裙坐在家里短暂地放空,面对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时,无限的空虚与迷茫从四面八方将她吞噬,应付压力与责任成了机器,她说自己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于是她想到对家里人说出来赚钱补贴家用,其实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因为家庭条件不好,嫁人后生活质量也没有太大改善。看她站在我们面前漫不经心地述说着过往,我们无从得知她是如何劝说家人的,也不知道她费了多大勇气踏出家门,寻找自由和自我。
可是在这繁华都市中做点什么好呢?她想,自己的学历不高,进不去写字楼,做流水线上的工人?身体不好的她无法承受大量工作,唯有缝补的手艺能拿出手,也是自己喜欢做的事。阿姨的手很巧,不仅会修鞋补衣,还会改衣,工期短且价格便宜,除了邻里街坊,许多年轻人也关顾她的生意,渐渐地打出了名号。在我的记忆中,阿姨总是有干不完的活,不是在踩着缝纫机,就是在拿着针线缝补,手中的线像游鱼般游动,耳边常传来缝纫机运转的吭哧声。还记得我和小伙伴在她店门前踢毽子,毽子不小心飞到了她的跟前,我低着头胆怯地说:“阿姨不好意思哈,能把毽子拿给我们吗?”
“那可不行。”她原本严肃的表情绷不住了,转而笑着说道,“除非,让我和你们一起玩”。我们都展开笑颜,原来阿姨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于是后来我们不仅是邻居,也成了一起玩的伙伴。
在外打拼的这几年间,阿姨的儿子和丈夫都来看过她。在看过她住的狭小出租屋和杂乱的店面后,劝说道“家里条件好了不少,知道你自己一个人不容易,跟我们回去吧,回家休息休息。”她的回答似乎令他们感到意外,“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在做自己喜欢并擅长的事,我很感谢我当年做的决定”。她会继续用自己的行动证明自己,几年后,她还在老家买了一套房,靠她自己。
女性力量离我们并非遥不可及,只能驻足远观而不能成为。后来我离开了广州,但当听说她的缝补生意越做越好,还扩大了店面时,我从心底里为她感到开心,也不由生发出钦佩之情,她主动把握命运,冲破束缚,一直游移在针线中,缝补着属于自己的人生。
新征程上,每一位妇女都是时代的书写者,追梦的奋斗者。我们都有活出自己人生的权利,就像莎盖尔霍恩所说:“我的人生不是任何人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