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雪的日子

离开那场雪之后，每当呼出的空气清晰可见时，我总想起那年冬日，它是藏在记忆里最温润的白。

晨光破雾时，那场雪正落得缠绵，不像后来见过的般仓促，而是像被时光放慢了脚步，慢悠悠地铺满红砖、覆上枝桠，将庭院染成一片干净的素白。推窗的刹那，清冽的空气裹着雪的甘润扑进来，鼻尖一凉，却见檐角的冰棱闪着碎银般的光，我竟忽然想起“晨起开门雪满山”的旧句，只是记忆里的寒意在雪的柔润中，竟都化作了缱绻的暖。

踏雪走出房门，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极了时光缓缓流淌的絮叨。院中的老梅树还缀着雪朵，赭红的枝干托着蓬松溢满的白，几朵早开的红梅在雪层下探着嫣红，暗香浮动间，恰应了“雪似梅花，梅花似雪”的雅致。母亲正在庭前扫雪，竹扫帚划过雪地，扬起细碎的雪沫，阳光穿透，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光。她回头望见我，笑着招手：“快来帮我把红薯埋进炭火里，等会儿就熟了，可是你最爱的那种流心蜜薯。”

我提着小竹篮走过去，雪落在发间，凉丝丝的却不刺骨。炭火盆里的火苗正旺，红通通的炭火舔舐着陶盆边缘，母亲小心翼翼地将红薯埋进去，指尖沾了点雪，她哈了口气，又拍了拍手上的雪粒：“这雪下得匀，埋在炭火里的红薯，不知道得多甜。”我蹲在一旁，看着她拢了拢围巾，鬓角的碎发沾着雪星，眼神温柔得像炭火上跳动的光。暖炉揣在怀里，陶土的温热透过粗布衣裳渗进来，暖得人脊背发松，顺手捡起落在篮边的梅枝，雪沫顺着枝干滑落，滴在炭火旁，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竟也成了旧时光里暖调的点缀。

那场雪渐渐小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折射出漫天细碎的鎏金。天地间一片澄澈，远处的屋顶、近处的篱笆，都裹着一层松软的雪，像极了被暖阳吻过的棉花。我搬来修复不知多少次的竹椅坐在炭火旁，裹着厚厚的羊毛毯，毯子里还留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母亲端来一杯温热的红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暖融融的。她坐在我身旁，不知从哪里摸出几颗烤得焦香的橘子，剥开来，橘瓣冒着热气，酸甜的香气混着梅香与雪的清润，瞬间漫满了整个庭院。茶汤入口温润，带着淡淡的焦糖香，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惬意，大抵就是那年的模样。檐下冰棱消融的叮咚声、炭火噼啪的燃烧声、母亲剥橘子的轻响，还有梅枝偶尔的轻颤声，都是记忆里最动人的冬日絮语。我剥开刚烤好的红薯，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糖汁顺着指尖往下淌，咬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连眼角都染上了热意。母亲看着我吃得狼吞虎咽，笑着递来纸巾：“慢点吃，还有呢，炭火里还埋着好几个。”她起身给炭火盆添了几块木炭，火星噼啪跳起，映得她眼角的细纹都格外温柔。

午后的雪停了，天地间依旧是一片清透的白，却因着阳光与烟火气，少了丝寒凉，多了点温情。我靠在椅背上，捧着温热的红茶，盖着细密的毯子，看着母亲在庭院里整理刚剪下的梅枝，她将带雪的梅枝插进青瓷瓶里，雪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嘴角噙着对怒放梅花满足的笑意。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雪色相映，温柔得不像话。

之后再遇冬雪，总觉少了些什么。

最珍贵的从不是雪的清冽，而是记忆里那场晴雪，是炭火的炽热、红薯的甜糯，是母亲递来暖茶时的温度，是岁月沉淀下的陪伴与安然。那片藏在回忆里的白，裹着满心的欢喜与温柔，让每一个寒冬回望时，都能拥着满腔的暖意。

那场温柔的雪也许一直在那里，待庭院中的梅花再次怒放，待母亲把酸甜的橘子烤暖，待我再次回到那个有雪的地方，缱绻的雪和葳蕤的时光又会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