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我和陈帆收拾书本,颈椎同时发出咔哒声。窗外路灯已经亮了,细雪在光晕里打转。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脑子的公式和文献。
“去后门?”陈帆问,哈出一团白雾。
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后门外,那对夫妻的三轮车总在夜里出现。车上两个旧油桶改的炉子,一个烤红薯,一个烤锅盔。叔叔沉默地翻动红薯,阿姨麻利地做饼,车头挂着的灯在冬夜里晕开一团暖黄。
他们不总在一个地方。城管来时,车会消失,有时出现在两条街外的奶茶店旁,有时在正门公交站的阴影里。车把上挂的塑料袋里,总装着几张皱巴巴的整改通知书。
第一次来是大一冬夜。高数挂科补考前夜,我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饿得胃疼。后门小吃街大部分摊位都收了,只有那盏灯还亮着。
“同学,来个红薯?”叔叔抬起头。
我摸出仅有的五块钱。阿姨挑了个最大的,用报纸包好递过来:“这个甜。”红薯滚烫,甜糯从喉咙暖到胃里。蹲在路边吃完后,我觉得还能再背一遍公式。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每次学累了,卡壳了,或者单纯需要一点慰藉,我们就会来。阿姨总能记住熟客的口味——“多辣是吧?”“这个软,给你。”叔叔话少,但总会把最软的红薯挑给女生。
今晚的雪不大,但风刺骨。后门的梧桐树下空荡荡的,雪地上只有车轮痕迹。
“去蜜雪冰城那边看看。”陈帆说。
果然,小巷口,蓝色防雨布支在车顶,边缘结着冰凌。炉火烧得正旺,四五个学生围在那里跺脚等待。
“还以为你们不来了。”一个女生说。
阿姨笑了:“下雪天更要来。”
轮到我们时,叔叔捏了捏红薯,挑出一个:“这个糖心都烤出来了。”阿姨做锅盔,给陈帆多放了一勺肉馅:“六块。”顿了顿,“学生五块就行。”
“这怎么...”
“让你扫五块就五块。”她利落地装袋,“学习辛苦,多吃点。”
叔叔忽然开口:“我儿子也在外地上大学。总说熬夜,饿得胃疼。”他翻动着红薯,“我们照顾不上他,就想着,别的孩子,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雪忽然下大了,落在防雨布上沙沙响。炉边安静下来,只有锅盔滋滋作响。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我爸妈也总让我多吃点好的,可他们自己在老家,晚饭就一个菜。”
“我爸昨天视频,说我黑眼圈重。”另一个女生接话。
大家都笑了,笑声里有共同的疲惫。
阿姨做饼的手不停,面团在她手里服帖地变成薄饼,“啪”一声贴炉壁上。不过两分钟,香气就窜出来了。叔叔打开炉子,用铁夹子小心夹出烤好的红薯,每一个都胖乎乎地裂着口,冒出诱人的热气。
那对情侣买了一个红薯分着吃,男生小心地剥皮,先递给女生。文学院那个总坐在窗边的女生今天眼睛红红的,默默吃着锅盔。机械学院的男生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眉头紧锁。
这辆需要东躲西藏的三轮车,成了冬夜里一个小小的驿站。炉火温暖的不只是手,还有那些被各种压力困扰的心。
临走时,阿姨塞给我们两个用锡纸包好的小红薯:“明天热了当早饭。你们一学起来,肯定错过饭点。”
我们推辞不过,只能接过。锡纸包着的温暖,透过手套传到手心。
推车离开时,夫妻俩配合默契。叔叔推车,阿姨扶着炉子,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东西落下。他们的身影在雪夜里显得单薄,车头那盏灯摇晃着,在雪地上投下一团光,慢慢消失在巷子深处。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教学楼。很多窗户还亮着,里面是和我们一样在熬夜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关,每个难关在深夜里都显得特别难。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还有一个地方亮着暖黄的灯,还有人记得“学生价”,还有人知道“学习辛苦”。
陈帆忽然说:“其实也没那么糟,对吧?”
我咬了口锅盔,梅干菜的咸香在嘴里化开:“嗯。至少红薯是甜的。”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静静的。但怀里揣着的红薯还热着,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炉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