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飘落的黄昏,林见月在图书馆角落发现了一本墨绿色旧笔记本。她已经盯着同一页书看了两小时。世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模糊,色彩暗淡。抑郁症确诊三个月,药物让她的情绪平坦如雪原,却也剥夺了所有感知。
“见月,”她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觉得有些讽刺。身处永夜,何以见月?
扉页一行娟秀小字:“仅冬夜可见,同频者得识。”
林见月嗤笑一声,这太像中二病的呓语。但或许是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触动了她,她鬼使神差地写下:“第十二个没有感觉的日子,医生说这是‘情感钝化’,我觉得,这更像是缓慢的溺水。”
第二天,那行字下方浮现出陌生字迹:“昨夜在雪中画到凌晨,冻得失去知觉,反而觉得清醒。极端寒冷让我确认自己还存在。”
林见月盯着那些字,心底某处冰层传来细微裂响。
从此,她们开始在纸上相遇。
见月写:“今天早上闹钟响了十次,我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床上爬起来。身体像灌了铅,脑子像一团浆糊。”
隔天,下面就会有回复:我今天下午对着空白的画布坐了三个小时,画笔重得像铁棍,一笔都画不下去。”
见月写:“走在食堂里,周围人声鼎沸,我却觉得自己像透明人,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包裹着,快要喘不过气。”
她回复:“我宁愿一个人待着,但真的只有一个人时,那种恐惧感又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
十二月中旬,她们真正相遇。许知暖在操场边堆雪人,林见月停下脚步。
“要帮忙吗?”见月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许知暖抬头,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雪球推不动了。”
沉默中只有积雪的咯吱声。许知暖从背包掏出保温杯:“热可可,加了一点姜,医生说姜可能改善情绪。”
见月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推雪人的女孩,心想,她叫知暖,到是很贴切。感知寒冷,也努力制造温暖。
“我知道是你。”知暖忽然说,“你写‘缓慢的溺水’那天,我在医院复诊。抑郁量表分数又升高了。”
见月看着雪人,低声说:“你的画,《冬日窗景》,窗上的冰花美得让人心碎。”
“因为画的时候,心就在碎。”知暖坦率得惊人,“但画完了,心碎好像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那天,她们分享了各自与抑郁症纠缠的过往。
见月想,或许自己这个“见月”的名字,也并非全无指望。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她看见了另一个在泥沼中挣扎的灵魂,这算不算一种“见”?
此后,她们每周三在画室见面。
第一次,见月迟到了一小时——起床耗费了她全部力气。她到时,知暖趴在桌上睡着了。见月轻轻坐下,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雪地上一行模糊的脚印,消失在画面边缘。她看了很久,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与疲惫抗争。
知暖醒来时已暮色四合。“我睡了多久?”
“三小时。”
“药物调整期。”知暖揉揉眼睛,“但和你约好了,我就来了,哪怕只是来睡觉。”
见月眼眶发热:“谢谢你来。”
“谢谢你也来了。”
一月中旬,寒潮来袭。见月陷入严重的低谷期。连续三天无法下床,手机积满未读消息。第四天,她在笔记本上颤抖地写:
“我掉进井里了,很深,看不到光。”随后便昏睡过去
傍晚,敲门声将她唤醒。
知暖站在门外,提着热粥,“我猜你可能需要。”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振作点”,只是默默整理房间,打开窗,盛好粥。“医生说严重时要先照顾身体。”
见月接过碗,眼泪毫无征兆地滴入粥中。她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有人看见她在井底,没有扔下绳子要求她爬上来,而是爬下来,陪她坐在黑暗里。
“对不起……”林见月哽咽。
“不用对不起。”许知暖坐在她身边,“抑郁不是你的错,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那天晚上,见月在笔记本上写下最深的恐惧:“我怕永远好不了。”
第二天,知暖回复:“我也怕,但我们现在住在一起,好像就不那么可怕了。”
春节前夕,校园空荡。药物开始起效,见月情绪波动回归,时而哭泣时而麻木,但至少她开始感觉到“活着”。
除夕夜,她们在画室煮火锅。热气氤氲中,知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见月,医生从未告诉我,治愈不仅需要药物,还需要一个理解你沉默的人。你理解我的沉默不是拒绝,而是语言用尽;理解我的缺席不是冷漠,而是精力耗尽。
“这个冬天,我们没有‘治愈’彼此——那太沉重了。但我们做了更重要的事:见证了彼此的生存。你见证我熬过创作低谷,我见证你熬过情绪深渊。在那些至暗的时刻,我们知道,至少有人在外面守着。
“春天快来了,季节会变,症状会波动,但我想问:无论晴雨,我能否继续做你的见证者?”
见月看着那些字,泪流满面,提笔回应:
“可以。但请你也让我见证你。我需要知道不只是被陪伴,也能陪伴别人——这让我感觉自己还有价值。”
知暖伸出手,掌心向上。见月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成交。”
毕业那天,见月的药物已经调整到稳定剂量。她依然会低落,但不再惊慌失措。
站台上,人来人往。许知暖将墨绿色笔记本放进林见月的行囊:“让它陪你南下。”
“可冬夜要结束了。”
“但我们学会了在黑暗里点灯。”知暖拥抱她,“这技能,四季通用。”
列车启动后,见月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
“抑郁像漫长的冬天,但即使在最冷的冬夜,也有微光不灭。有时是街灯,有时是星光,有时是另一盏与自己同样微弱的灯。我们是彼此在长夜中的微光。”
窗外风景流动,见月将笔记本贴在胸前。她知道前方仍有艰难时刻,药物可能失效,症状可能复发。
但她也知道,当黑暗降临时,她不再只有自己的微弱光芒。她拥有另一盏灯的记忆,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理解无需言语,有一种陪伴超越治愈——那就是当两个灵魂在各自的黑夜中闪烁时,偶然发现了彼此的频率,然后决定:无论明暗,从此同步闪烁。
而那些冬夜里积攒的微光,将作为永恒的燃料,足以温暖所有即将到来的季节。因为真正的光明,从来不是没有阴影,而是学会了在阴影中辨认光的形状,并相信那光——无论多么微弱——终将相连成片,照亮前路。
见月,知暖。这个冬天,见月让知暖在寒冷中感知到了温暖,同时也要让自己终于在漫长的黑暗中,看见了属于见月的那轮月亮。


